認識上海互聯網

2018-09-05 10:30:49 濟南網站建設
上海是中國最有腔調的城市之一,上海人也是全中國最講究“賣相”和生活品質的一個群體,而今天拼多多這家來自杭州的年輕互聯網公司帶著中國第三大電商平臺的頭銜和惡評如潮的輿情成了上海互聯網公司的代名詞,不知道算不算是對上海本土互聯網行業和這座城市的莫大的諷刺?
 
 
 
據2018年1月31日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發布的《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在102家互聯網上市公司中,注冊地上海的占比18.6%排名全國第二,而估值10億美元以上的77家獨角獸中上海占比23.4%,同列第二。乍看來,上海互聯網行業發展總體上是好的,甚至遠超杭州、深圳。但臺面上的數據統計像極了老底子上海人發明的“假領頭”一樣:表面光鮮,外套一脫嚇死人。
 
 
 
據權威數據顯示,上海市2017年GDP高達3.013萬億元,同比增長6.9%,繼續排名全國第一,但據內部相關人士透露上海市互聯網產業僅僅只占上海GDP的5%左右甚至以下,對比杭州2018年上半年信息經濟增加值1592億增長14.7%,信息經濟占GDP25%,其中電子商務、軟件與信息服務增速均超過20%。
 
 
 
互聯網+是當下中國的既定國策之一,任何否定未來趨勢的個人、群體、組織甚至國家都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為此付出慘烈的代價。談笑間,與上海城市性格接近的日本東京、新加坡、乃至中國香港都已經被中國大陸互聯網大潮甩了不止10年,兒時羨慕的亞洲四小龍現在已經全部淪為了中國廣大中產階級日常旅行觀光和購物的目的地之一。
 
 
 
上海會是下一個嗎?
 
 
 
對比歷史上那個“二線旅游城市”的杭州,因為互聯網行業的迅速崛起產生的最大影響莫過于杭州的人才年均凈流入率以13.6%高出第二名3.36個百分點而領跑全國。在徹底甩掉那個侮辱性的標簽——“上海的后花園”、”鄉下”后,杭州互聯網人甚至開始向上海發起了挑戰。“滬杭一家親”只是一句善意的謊言,稍有常識的老上海人或者老杭州人都明白:滬杭從來都是誰也不服誰的對手。
 
 
 
愛時髦的上海人顯然熱愛互聯網,但極力追求穩定和低風險的上海卻始終不相信互聯網。
 
 
 
歷史上曾擁有盛大領銜的一眾上海系網游公司(后文稱“上海系”)吊打騰訊多年,擁有過淘寶死敵的易趣網,擁有京東商城早年的敵人易迅、新蛋,也擁有大眾點評、1號店、土豆網以及餓了么等一系列耳熟能詳的互聯網企業,可是今天這些公司又在哪里,他們又所屬何人?明天的拼多多、Bilibili、攜程、小紅書、滬江、喜馬拉雅、陸金所這些碩果僅存的企業在面對未來當地監管的大棒,以及外部資本的推動下,又該走向何方?上海互聯網人自嘲多年“上海沒有互聯網”的說法值得商榷,但更值得深思其背后真正的邏輯。
 
 
 
弱小和無知也許從來不是生存的最大障礙,傲慢才是。
 
 
 
1
 
 
 
2018年8月3日-6日,上海新國際博覽中心舉行的CHINAJOY2018是廣大游戲愛好者和游戲制作公司們的年度盛會,歷史上除了2003年首屆CJ在北京舉行外,上海已經連續承辦了后續十五屆CJ展會,從某種意義上肯定了上海在游戲制作和發行產業居于中國互聯網行業里不可撼動的霸主地位,著名的1號館也見證了國內一線游戲公司間過去十幾年來的角逐、奪冠、黑馬、讓位和離場。
 
 
 
然而今年12號臺風云雀突襲上海,沒有澆滅參加CJ展會的玩家和制作方的熱情,但卻意外的摧毀盛大互娛的經典作品——《傳奇》中具有象征意義的那把屠龍刀。更為吊詭的是6個月前,騰訊將一度吊打自己多年的盛大納入了自己的游戲版圖中——今天騰訊互娛帝國在中國游戲產業中唯一能配得上對手稱號的只剩下了網易,而當年威震華夏的六大上海系游戲公司幾近全滅。
 
 
 
 
 
 
 
屠龍刀的斷裂歸為天意,“上海系”的瓦解實為人謀。
 
 
 
如果我們翻閱上海互聯網行業的起家史,首先必須感謝兩家堪稱黃埔軍校的國外互聯網公司:一家是來自美國的Ebay,一家是來自法國的育碧。前者輸送了幾乎所有上海互聯網電商平臺和O2O項目的早期人才,而后者培育了幾乎所有后來上海游戲公司的早期團隊。甚至今天騰訊在上海布局最大的部門——“北極光“工作室群,其負責人于海鵬的早年履歷中最醒目的一條就是育碧上海。
 
 
 
2009年前,國內游戲公司的競爭如同戰國末年一般膠著。盛大在彼時依靠《熱血傳奇》、《泡泡堂》、《夢幻國度》等一系列作品的成功占據榜首地位,網易則依靠《夢幻西游》、《大話西游2》等游戲名列次席,巨人網絡依靠《征途》牢居第三,騰訊在彼時盡管名列第四位,但其后是擁有《勁舞團》的久游公司、擁有《魔獸世界》的第九城市,擁有《跑跑卡丁車》的世紀天城,以及《傳奇3》的運營商光通在內的4家上海系游戲公司,他們每一家都非常不好對付。
 
 
 
彼時國內前8家游戲公司里,6家都出自上海系顯然不是什么偶然的巧合,而是明擺著的實力寫照。與此同時在2008年之前騰訊手上其實連一款特別叫座的游戲作品都很難找出來——畢竟騰訊只是一家做QQ起來的產品型互聯網公司,騰訊至今仍然不是一家純正血統的游戲公司。
 
 
 
然而不可思議轉機發生在2009年Q2季度,彼時騰訊財報顯示其游戲收入在過去1年時間里猛然暴漲并迅速超越盛大,從第四逆襲到了第一。從那以后,騰訊就沒掉下來過。
 
 
 
“2008年誕生了騰訊內部的游戲 ‘四大名著’——《QQ飛車》1月上線,《QQ炫舞》5月上線,《地下城與勇士》6月上線,《穿越火線》7月上線,最后還有10月份上線的《尋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全部命中目標,且這些作品的同時在線人數都破百萬級,關鍵還不是像我們當時那樣在特定節日測算的。”
 
 
 
一位業內人士告訴朱思碼記,在他看來騰訊推出4款百萬級爆款確實有些許運氣成分外,但逆襲背后更大原因顯然是出自騰訊戰略決策上的調整,以及“上海系”與生俱來的那些問題正在被不斷放大的惡果,內外因素的同時爆發導致了上海系自2008年后便走了下坡路。
 
 
 
即便是在盛大最盛之時,上海系游戲公司也是保持長期以來的各自為政,甚至遠交近攻,最終今天上海系基本包括盛大在內都已經淪為騰訊和網易的合作對象。
 
 
 
那么,彼時上海系六大游戲公司究竟存在哪些問題?
 
 
 
爆款作品一枝獨秀,戰略極度短視。上海系的優勢是每個公司都有一個特別火爆的現象級作品,但每個公司似乎都指望著靠這一個游戲賺錢。實際上游戲發行和電影發行有著極為接近的血緣,因為都屬于創意項目,任何一家發行公司都沒有實力保證在穩定出產的情況下每一部作品都火爆,即便是前作火爆的情況下續集玩砸的概率也不低,因此對于一家游戲公司而言你應該優先保證產品間彼此的新老交替,即便是成熟生命周期較長的產品也需要考慮其后續替代品。
 
 
 
但上海系賺快錢思路偏向保守,6大游戲公司絕大部分都是依靠角色扮演游戲起家的,因此這類一條路走到黑的惡果是一旦爆款類型作品出現問題,公司會瞬間崩潰。
 
 
 
一位業內人士向朱思碼記舉例依靠引進暴雪旗下網游作品《魔獸世界》而迅速崛起并在2004年登陸納斯達克上市的上海系網游公司代表——第九城市,因為與暴雪合同到期后又在與網易競標中失敗,而彼時旗下除去《FIFA ONLINE》外引進清一色的角色扮演游戲均表現平平,使得丟失《魔獸世界》代理權后對第九城造成的“極惡影響”是其股價跌幅高達87%。而騰訊的情況則是四大名著分別屬于競速、音樂、動作、射擊四個點,即使其中任何一方面出問題,也不影響整體業績的走強。
 
 
 
 
 
 
 
強調代理模式賺快錢,忽視獨立創作。整個游戲行業存在一種共同現象是重代理,輕創作:因為游戲公司花一筆錢代理引進后進行市場投放測試,如果反響較差則可以再次引入新的作品進行投放測試,但若是獨立創作需要付出較高的研發制作成本和數年之久的時間成本,而市場顯然是不等人的。絕大部分的上海系公司都采取了急功近利的純引進模式,或極個別例外的會冒著高風險選擇一條道走到黑的自主研發,但又無法顧及市場走向。
 
 
 
騰訊采取的模式是引進+獨立研發錯位遞進的模式,特別是當一個代理項目成功時,作品數年之久的游戲生命周期可以同時為多個團隊提供數年時間的研發周期來創作后續替代作品。舉例當前《王者榮耀》作為騰訊天美工作室群于2015年前后研發的獨立作品,但騰訊在2017年推出的兩款《絕地求生》則是從韓國藍洞工作室引進后聯合開發的作品,這種一代引進+一代自主創新的模式非常類似于國防工業層面對高尖端技術兵器的軍購與獨立研發工作,歸根結底還是將立足點放在降低成本風險,同時發展方向可控兩個基本點上。
 
 
 
內部管理混亂,大企業病橫行,制度低效而無序。盛大與騰訊在早期戰術上極為接近,它也是國內彼時不多見的擁有引進+自主研發能力的優質作品能力的游戲公司,同時它在大文娛的多個賽道上投錢又投人的做法也一度讓騰訊頗感吃力,但要追述最終為何逐步走向衰退的根源,很大程度上是出自內部架構陳舊導致的管理低效與混亂引發的大企業病。據騰訊互娛的一位工作人員介紹,內部曾發生兩次重大架構調整:
 
 
 
第一次:2009年開始率先進行組織架構調整,將過去的項目組演變為工作室制度,其架構隸屬于騰訊公司,但介于項目組和公司之間對內完成統籌安排,向上完成對接,實際上保證了自由度,使得工作室可以有足夠空間探索新的方向。                                                                              
 
第二次:2012年底,開始實行工作室群制度,目前全國擁有四大工作室群:天米、北極光、光子、魔方。調整前一個工作室擁有300~400人,動輒100人級的大型項目仍然過于低效且反應遲緩,這次調整后四大工作室群旗下擁有20多個小工作室,平均每個工作室人數變成幾十人,由于更多的放權所導致的結果就是小工作室更大的自由度,讓工作室逐步走向自負盈虧道路而非公司持續由輸血的好處是自己有了核算成本的能力,除去上繳的部分利潤外,對整個工作室的收入調配空間也更高。
 
 
 
騰訊在占據領先地位的同時通過革新工作室-工作室群制度極大的提升了效率,但盛大這邊卻仍然按照陳舊的項目組模式繼續進行,加之陳天橋后續退出核心決策團隊后產生的內亂,勝負只是時間問題。
 
 
 
 
 
“王者榮耀”開機畫面顯示其隸屬于成都天美工作室群L1 工作室
 
 
 
看到趨勢,卻沒有更多進展。移動互聯網還沒到來前,手游時代即將來臨是公認的大方向,特別是在彼時《我叫MT》和《刀塔傳奇》兩款手游的出色表現讓人看到了智能機的未來,這點上海系想必也非常清楚這個賽道在今后的變現能力,但最終遲遲沒有更大的動作的核心點還是策略上的求穩而不敢放手一搏。
 
 
 
據一位業內人士稱在上海系公司內部,手機端項目通常是由公司新組建的項目組由新人來嘗試性的去做一些開發和市場投放,但整體還是要以老業務維持穩定作為主基調,這樣做的好處是如果這個手機游戲只是一陣風,那么試錯成本或許能最小化,但手游卻是決定未來十年中國游戲市場走向的超級賽道,上海系公司直接錯過了一個時代。
 
 
 
而另一頭占據優勢的騰訊則是拿出了all in的氣勢,只保留現有《英雄聯盟》業務穩定的情況下,讓四大工作室群下轄的十幾個工作室展開手游項目的終極賽馬(可類比2011年”微信”項目all in)。
 
 
 
值得注意2011年曾在微信項目賽馬中因為晚了一個月而敗北于張小龍廣州郵箱團隊的成都游戲團隊,其中隸屬于天美工作室群下原本只在2007年產出過《QQ三國》的L1 工作室一度因為表現不佳而即將解散,但正好是在這一輪手游賽馬中L1工作室絕地反擊的做出了《王者榮耀》這款現象級的作品,上演“終場絕殺”。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很顯然,上海系被騰訊打垮后所產生的影響遠不止行業排名變化那么簡單,更為嚴重的后果是上海系公司中高端人才逐步開始外流。當中最典型的代表:一位是前光通公司總經理,因為引入《傳奇3》而名聲大噪的馬曉軼于2007年加盟了騰訊,現任騰訊公司高級副總裁,總管騰訊全球游戲發行業務;另一位來自前盛大網絡首席財務官張勇,2007年加入阿里巴巴的他是現任阿里巴巴集團CEO兼董事局董事,“逍遙子”。
 
 
 
 
 
上-騰訊高級副總裁 馬曉軼;下-阿里巴巴集團CEO 張勇
 
 
 
“上海系衰落后沒有新的游戲跟上是人才流失的一個關鍵,然后騰訊網易起勢以后,游戲人才開始愿意去深圳、杭州、廣州,甚至成都,緊接著騰訊又在上海布局北極光工作室群本部+兩個天美的工作室,那最后結果就是整個上海游戲行業的頂尖人才逐步被瓜分完,這就是當下的情況。”
 
 
 
來自前巨人網絡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朱思碼記,在他看來上海未來所面臨最壞的結果就是只將上海當作是一個應用與消費的市場或場景,但卻會因為高房價、高物價、人才外流短缺而導致本土創業公司無法生存:只長了幾棵外人種的參天大樹,其余四周寸草不生。顯然上海系游戲公司的弊病并非本行業所獨有,因此這一賽道從崛起到短短10年間被騰訊、網易瓜分只是上海互聯網衰敗的一個縮影。
 
 
 
一切只是剛開始。
 
 
 
2
 
 
 
2018年4月1日,餓了么創始人張旭豪在內部信《大鵬一日同風起 扶搖直上九萬里!》里第一次對外宣布公司正式被阿里巴巴集團全資收購,這封信當然也可以解讀為一封告別信。自2016年4月餓了么獲得第一筆12.5億美元投資,到2017年4月,第二筆4億美元的投資完成時,阿里已經占股32.94%,成為最大股東后實際已經可以取代餓了么管理團隊,并擁有一票否決權。
 
 
 
自阿里資本進入的那一刻起,張旭豪和原管理層的出局就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畢竟天下只有王興一個例外。
 
 
 
“應該是簽署了對賭協議,時間到今年3月底,然后要求是2018年Q1要完成盈利,因為我記得2017年6月到2018年4月份這個時間整個公司都在說要把帳做平,甚至最后說要每一單都盈利,做不到也沒有辦法,盡管張旭豪還是每個季度都會說一次這個季度的戰役要打響了然后鼓舞一下士氣,我想他真的已經盡力了。”
 
 
 
來自前餓了么的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朱思碼記,即使身為在上海本土作戰的本土企業,餓了么的滲透率也只有60%左右,尤其對這家2014-2015年才起勢的公司來說,2015年O2O風口結束后沒有更多的融資就意味著沒有辦法去打二三線市場,而美團本身的地推優勢就明顯要大于餓了么,跑贏千團大戰的王興絕不是吃素的,擁有成熟的手法預測市場商家潛力,還有來自阿里中供鐵軍的嫡系血統,更重要的是背后還有騰訊的流量+資本支持的優勢。
 
 
 
“但至多也就是在上海能與美團打一打,一出上海城以后所遭遇的問題和大眾點評是一模一樣的狀況——也就是上海互聯網公司的通病:成本高的不喜歡成本低的。上海的地推成本是非常低的,因為商業環境很成熟,但是你其他地方的情況是需要跟當地監管執法部門處理關系,還有補貼吸引商家入駐,事實上餓了么BD拓展的市場時候給到的商家補貼和拉新成本遠高于上海本土,這樣的虧損是避免不了的,但是面對稱為‘商業環境不文明’的地區,美團玩了那么多年地推很清楚如何針對性的在同等環境下用差不多一樣的資源來盡可能把帳做平,餓了么野路子肯定要交學費,但是兩大外賣平臺可是日均千萬單俱樂部的成員,邊際成本那么高所以注定也只有阿里能接盤買單。”
 
 
 
面對王興這個兇悍的對手,張旭豪的公司之所以能夠存活如此長的時間并殺出一條血路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餓了么是一眾上海互聯網公司中極為罕見的擁有“路子野,作風強硬,敢打仗敢拼”的特性,而這個“唯一”的頭銜一直保持到2015年后拼多多出現后才被逐步替換。
 
 
 
 
 
作風強悍的餓了么曾與美團外賣在線下多次爆發沖突
 
 
 
張旭豪和其創始團隊從上海交通大學創業起家,拿過校級、區級、市級在內創業大賽一等獎,可以說是由上海市政府一手栽培起來最純正的本土互聯網公司,但張旭豪卻多次在內部與外部場合發表關于“我是上海人,但是我不招上海人”的言論。值得玩味的是據一位接近上級部門的人士向朱思碼記透露,該言論釀成的后果便是招致了領導們的對餓了么特別是對張旭豪本人的不滿。
 
 
 
“我想他的本意還是批判上海本地人不愿意拼,畢竟工資都不低,有腔調的上海人都熱愛生活,時薪概念很強,如果累的死去活來換來高工資,然后又繳那么重的稅,我干嘛那么玩命而不做一個輕松但薪水不低的活呢?更何況本地人基本都不需要買房。”
 
 
 
一位來自香港的新上海人告訴朱思碼記,在最近2~3年,香港的豪車銷售量迅速攀升,同時香港本地居民的出境游比例也不斷攀升,且受眾都是30歲以下的年輕人,顯然在無法承擔高房價的情況下,香港年輕人試圖用提高生活品質的方式來緩解買不起房的痛苦,這點恐怕對于同屬國際大都市的上海人同病相憐。
 
 
 
歸根結底,上海的互聯網公司對比北京、杭州、深圳會有哪些的異樣?
 
 
 
不相信加班文化。長期崇尚西方工作制度,因此上海公司除去日企、臺企以外絕大部分的外籍公司都不鼓勵在公司加班而是建議把工作帶回家處理,外企顯然更十分注重員工在8小時上班時間內的工作效率,而不關心加班時到底有沒有在認真工作,簡單的說法就是會跟公司玩命的比例較低。
 
 
 
朱思碼記隨機調查了攜程、餓了么等上海互聯網公司員工加班時間和正常下班時間,發現其比例基本保持55開,至多也就是要求手機24小時開機以便于隨時聯系溝通。這對于整天拍杭州淘寶城、北京西二旗后廠村,和深圳濱海大廈凌晨燈火通明的互聯網人來說,沒有996的生活簡直就是不可思議。不過當前上海互聯網公司中唯一例外的是“拼多多”瘋狂的加班行為被全國各地的人力資源同僚和行業獵頭評價為滬上“有錢沒命”的典型企業。
 
 
 
上海選擇互聯網行業的大多為中等以上人才,但不一定是最頂尖的。上海是長三角的金融航運工業中心,教育水平優良,人才密集的同時匯聚了大量世界五百強企業在上海的入駐,這也使得人才在院校畢業后的選擇空間遠高于杭州,深圳,乃至北京。由于西化程度較高,外語普及率位居全國之首,出國留學比例也位居全國前列。如此看來,上海的人才被國企、外資企業、金融系統、政府公務員等幾道篩完后,余下的才有互聯網公司的機會,而上海唯獨沒有BAT這樣的大型互聯網公司,所導致的結果就是互聯網行業并非當地人才的首選,甚至備選。“類似當班上考滿分的人都走完以后,老師只能把考卷的難度要求降到足夠讓80分的人能夠拿到滿分,不然考試將無法進行下去”
 
 
 
上海互聯網公司的離職率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互聯網行業是離職率較高的行業,原因不外乎業務的發展高速度決定了公司潛在的風險和回報的概率幾乎一致,這導致的結果是公司幾年就解散或者公司幾年就上市的概率近乎1:1,而上海的情況是互聯網公司雖多,但BAT這樣的巨頭卻是一家也沒有。
 
 
 
餓了么員工的平均在職時間基本都在2年左右,這在上海互聯網行業已經算是離職率非常高的公司了,而對比攜程的員工在職時間平均動輒都是6~8年,這意味本地真正發展穩健且又業務良好的互聯網公司其實極少,在上海互聯網圈跳槽選擇不多的情況下離職率自然下降了,但穩健的發展只應屬于上市公司或者傳統企業,對于中小型互聯網公司來說——“穩健發展”四個字絕對不是VC,老板自己,甚至互聯網行業所希望看到的那樣。
 
 
 
“上海生存壓力真的大,可以說是中國國際化程度最高的一座城市,因此這座城市對于互聯網的態度跟國外很多城市遇到狀況是類似的:我得先看到有什么,所以我才要什么;但是北京、杭州他們面對新生事物不會過于謹慎,因此他們對待互聯網的態度是:我聽說國外有什么,所以我想要什么。綜合說起來,上海還是太現實了點。”
 
 
 
來自上海的一位互聯網創業者告訴朱思碼記,上海最先起來的互聯網公司之所以出自做游戲的盛大和做本地生活的餓了么,其核心不外乎是上海本土的傳統經濟過于發達導致線下大餅已經被徹底瓜分完的情況下,不得不在基礎極佳的環境下尋找那些細分的切入口。這也是為什么阿里、滴滴、騰訊這類找到大方向、大市場的公司不可能誕生于上海的原因:
 
 
 
上海的互聯網總在微創新,也就是不打破既有的成熟游戲規則下所進行的小調整,不觸及規則就屬于怎么規矩怎么來,但實際上互聯網的使命就是要革命與顛覆,為此上海互聯網公司總是糾結與矛盾的共同體,往往導致的結果只是樂壞了北深杭那些豺狼虎豹般“等著你自己犯錯”的競爭對手們。
 
 
 
“A和B是一樣聰明的兩個孩子,A需要從90分提到100分,B開始是希望從40分提到90分,很可能最后出現的結果是A一分沒提,B卻在短時間里提了40~50分,如果是老師,我相信老師會認為B比A更努力,但A不是不努力只是做出來的結果沒B的好看,可結果為導向的互聯網行業里A就是不如B的,你可以把AB分別看作上海的餓了么和北京的美團。”
 
 
 
隨著阿里管理團隊上任餓了么,新任CEO親自送餐走秀上頭條,是是非非的收購案大幕算是徹底落下了,而美團與餓了么的大戰顯然還將繼續下去,王興的對手從野路子張旭豪變成了馬云親自點將的王磊。餓了么的斷腕求生,可嘆但不可惜,畢竟這場依靠補貼和地推進行的慘烈大戰在某種意義上說已經超越了本地生活O2O這個賽道真正的商業價值和潛力,而是上升到了王興與阿里多年未了的私人恩怨。
 
 
 
送走了餓了么,但迎來了拼多多,十里洋場至今仍然還是大俠們的樂園,但上海卻不一定歡迎小蝦米。
 
 
 
3
 
 
 
2018年7月26日晚間,拼多多創始人黃崢缺席了紐約當地時間的敲鐘儀式而改在上海地標性建筑物——上海中心進行遠程敲鐘,這種極度反常的舉動成了國內眾多媒體關注的焦點的同時也成了一樁懸案。
 
 
 
直到副市長出席拼多多敲鐘儀式,和幾天后“拼夕夕”的橫空出世,疑案似乎就此被解開——顯然這是一次精心策劃的GR秀,其目的是為了做實“上海新經濟代表”的這個拼多多急需的title,因為自知存在這樣那樣問題的拼多多,需要在輿論風暴來臨前通過GR手段來獲取一個官方庇護的許諾,甚至是一個保證。
 
 
 
從本質上說,拼多多是一家由杭州籍創始人于杭州創辦起家后,帶著原杭州拼好貨團隊在最近幾年才“移民”上海的“上海公司”。上市當天黃崢接受采訪時說移到上海是為了招人方便或許只是一個說法,實則騰訊投資的大背景和業務上與阿里的直接沖突,而選擇遠離其杭州大本營勢力范圍而移植上海的拼多多,根基并不穩。
 
 
 
拼多多需要上海,上海也需要試著相信一下類似拼多多這樣能“勝天半子”的互聯網公司。這一幕就像18年前的阿里巴巴和杭州一樣熟悉。
 
 
 
相比于上海互聯網公司,杭州互聯網公司通常更善于也更重視處理政府關系,當然這與兩座城市的在當下所采取的策略在歷史上是有直接關聯的。
 
 
 
1843年11月17日,上海開埠后英國人率先在上海設立租界,現南京路西路以北區塊為原英租界勢力范圍,該地區奉行自由主義的放任模式。而6年后,法國人開辟法租界,南京西路以南為法租界勢力范圍,該地區爭鋒相對的奉獻國家主義,即以大資本家、大企業和大工廠的稅收利潤支撐起福利和保障的社會主義模式。上海人在彼時選擇了腔調十足的法租界,而隸屬于法租界的徐家匯成了老上海乃至今天繁華的市中心。追溯今天上海為什么會擁有如此之多的大型跨國公司,其根源便是出自法租界模式。
 
 
 
但從現在看來,杭州則是選了英租界的自由主義模式。
 
 
 
2000年后,杭州還是一個依靠觀光旅游業+中大型民營企業作為經濟核心推動力的二線城市,甚至為了拓展杭州觀光旅游業的市場天花板,市政府連續數年舉辦西湖博覽會+休閑博覽會的同時還于2002年10月1日起免除了西湖風景區周圍130個景點的門票,并拆除了西湖風景區圍欄,實行永久免費開放的策略,可謂用心良苦。然而娃娃哈、萬向集團在內的一系列大型民營企業,在彼時出現了這樣那樣問題導致了企業發展速度遲緩。
 
 
 
既然連魯冠球、宗慶后都靠不住了,時任杭州市委書記王國平也只能靠馬云碰碰運氣了。隨后幾年來杭州開始扶持小微企業,尤其著力于是打造天堂硅谷并重點培養互聯網企業,后續阿里巴巴和一票杭州互聯網公司崛起的故事我們都看到了。
 
 
 
“上海核心還是一個非常精打細算的城市,核心說法就是路徑依賴程度很低,即使是在經濟最落后的金山區你也看不到杭州余杭區那種互聯網產業高度集中的業態。對于政府而言,互聯網是甜品而金融貿易和工業才是主菜,但要衡量吃甜品還是吃主菜,拋開喜好的直接因素就是真金百銀的稅收——法租界就是稅收比英租界好。趨勢?趨勢能多交稅么?!”
 
 
 
一位上海互聯網創業者向朱思碼記舉例上海著名的“張江高科”:該產業園區真正涉及純互聯網行業的公司少之又少,而絕大部分入駐企業都是醫療、航天工業、半導體芯片、精密儀器制造等尖端技術的公司,對于這些直接賣了可以帶來收益和稅收的公司,政府當然會扶持,可是類似餓了么這樣能夠間接帶動多少就業崗位,為多少餐廳提供營收的互聯網概念,對于上級部門而言是沒辦法寫入工作報告的,有時候可能還不如一家跨國企業入駐上海來的有效。
 
 
 
“你看南京西路上一個又一個大型的商場和高端shopping mall:久光百貨、苪歐百貨、嘉里中心、中信泰富、太古匯,這些哪一個是我們上海本土的零售品牌?可對于政府來說這并不影響稅收地租和周圍帶動的經濟效益。再去看看杭州,清一色的銀泰集團。前幾天我自己的公司被罰了10萬,就是宣傳文案多打了一個“最”字,這就是上海的思維模式:這里是一個特別不care小微企業的城市,大門只為強者而開。”
 
 
 
監管一直都是互聯網公司的頭頂的一把刀,而上海監管執法力度讓本地的互聯網公司的內心涼了半截。僅過去2個月,拼多多和攜程被約談是事出有因,上海聯璧金融被查還在意料之中,可Bilibili被下架就有些突然,好奇心日報被封一個月就屬于出乎大多數人意料。一系列上海籍互聯網企業在享受著這座城市帶來榮耀的同時,也遭受著中國近乎最嚴苛的執法力度和規章制度。
 
 
 
來自出行行業的一位業內人士甚至向朱思碼記透露,2015年上海市交委曾經頒發了一張滴滴上海的準生證,而滴滴方面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在彼時放棄其在上海的快車與順風車兩大業務,同時為了保障上海出租車行業定價的穩定,也在上海放棄了司機端的加價,甚至閹割了顯示目的地這樣重要的功能,所作的一切只是為了配合上海當地政策和規章制度。
 
 
 
不過在付出業務上犧牲的代價后,上海市又重新開展了打擊專車亂象的專項行動,而2015年滴滴的那張準生證則被官方否決作廢了。于是包括Uber在內的一眾競爭對手,就是找準了在上海市場滿口沒牙的滴滴往死里打,美團打車于2018年開年以來在上海頻頻得手的真正原因,實際上出自滴滴的無奈——上海是全中國滴滴滲透率最低的城市。
 
  
 
“上海和北京的差異可以在地鐵安保上做個對比,上海絕大部分的市民都普及了地鐵卡,而上海的地鐵安保力度是全國最好的,那意味著上海愿意守規則的市民占了絕大多數,而北京刷卡比例明顯低于上海不是說北京人不守規矩,而是說明北京的規則依然是嚴格的,但是在執行力度上是卻是有一定彈性的。”
 
 
 
顯然站在地方角度看,上海本地極高的公務人員優秀素質保障了條款政策的清晰與滴水不漏,可是規則畢竟只對被規則的人有效,而制定規則的人從來不會制定不利于自己的規則。守規則的人愈多,社會的秩序性也就愈強,但所造成的結果是秩序井然下的冷漠與無情。因為事物是永遠都是發展的,只有經過一定的過程才能實現自身的發展。
 
 
 
“前陣子我有個朋友做了一個類似INSTAGRAM的照片墻社交平臺,后來因為有用戶自己上傳涉黃內容而被上級部門處罰,開始我朋友覺得就是整改,罰款至多如此了,互聯網公司剛起步誰不是野蠻的呢?結果一看處罰通知:300萬元罰款,平臺永久封掉。現在我終于明白為什么那么多互聯網人都去杭州了。”
 
 
 
既然上海對互聯網選擇了質疑,那么杭州勢必會繼續選擇相信。如同張五常先生論文里所說的那樣——只有曲線競爭才是中國發展的動力,今天上海與杭州在經濟、人才、互聯網三方面的角逐如同美國東海岸的紐約和西海岸的洛杉磯一樣,此消彼長的勝負其實沒有任何意義,但只有競爭,才會發現不足,也只有競爭才會擁有新的對手。
 
 
 
《財經》雜志2018年8月刊中《少年頭條對壘中年騰訊》一文里曾寫道:這場戰役讓騰訊內部興奮了起來。中年騰訊在過去7年沒有打過像樣的公關戰,且過去4年因為戰略轉型成功而一路凱歌猛進未嘗敗績,如此突入起來的大戰在猝不及防之余勢必會推動騰訊內部重新思考自身問題以及在短視頻和內容方面的產品思路,或許只有讓素來好戰的騰訊產品團隊通過賽馬制來祭出殺手锏級的產品,接下來行業的發展才能走得更好。
 
 
 
謙遜往往基于力量,只有傲慢基于無能。
 
 
 
同理上海互聯網的發展,只有像杭州這樣的城市把上海徹底打醒,中國互聯網行業才能走得更健康,上海互聯網創業者才會更多的機會擁抱變化。
 
 
 
因為未來的互聯網是去中心化的,而去中心化的中國互聯網絕不能沒有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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